当前，煤化工正遭遇经济效益差、环境约束大、投资强度高、先进成熟技术严重不足等诸多制约。中国要不要继续发展煤化工？如何发展煤化工？煤化工怎样才能摆脱相关约束走上健康发展之路？成为业界关注的焦点。为此，记者专访了资深能源化工专家、国家碳氢高效利用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延长石油集团总经理助理李大鹏。
   记者： 2013年以来，煤化工企业经济效益急转直下，许多子行业都出现了行业性亏损，一度高烧不退的煤化工项目建设热也明显降温。对此，有人认为，这是全球经济增长放缓、需求疲软所致，后期，一旦全球经济恢复增长，需求增加，煤化工将再度崛起，建议继续大力发展现代煤化工；但也有观点认为，受美国页岩气规模化开发和全球经济发展放缓对能源资源需求强度减弱等因素影响，世界能源供需格局正悄然变化，在油气供应日趋宽松情况下，煤化工已经失去应有的成本优势，投资风险日益增大，建议停止煤化工尤其现代煤化工发展，把更多精力放在常规、非常规油气资源以及可再生能源的开发应用上。对上述两种观点，您怎么看？
   李大鹏：不可否认，煤化工目前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和挑战，甚至可以说走到了又一个十字路口。
   一方面，传统煤化工因高能耗、高污染、高排放，且产品附加值低，正在遭受市场、政策、投资者冷落，面临规模压缩甚至淘汰的尴尬；现代煤化工由于刚刚起步，仅有的几条路径尚处于试验示范阶段，许多核心技术、工程化，以及环境安全问题还没有找到理想的解决方案。再加上项目投资大、建设周期长、资源消耗大，经济效益短期内很难显现，一些项目甚至让业主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负担，使得社会对其关注与投资由热转冷。
   另一方面，美国页岩气革命引发的能源产业变革，示范并引导全世界关注并开发页岩气、页岩油、油砂等非常规资源，全球油气产量持续大幅增长，供需格局日趋宽松，油气价格已经松动，中长期下跌的趋势基本确立。目前，国内煤炭价格已经基本触底（已经跌至大多数企业成本），即便如此，中国煤化工产品也只能与中东石化产品抗衡，与北美天然气化工产品竞争则处于劣势。后期，一旦国际油气价格继续下探，北美近几年大量建设的天然气化工项目投产，将对中国煤化工产业构成巨大威协。
   更何况，煤化工还存在高排碳、污水难处理、“三废”排放多等软肋。随着环境法规的日趋严格，其环境治理费用将大幅增加，最终使其现有的成本优势荡然无存。
   记者：如此看来，您赞同停止发展煤化工？
   李大鹏：当然不是。中国不仅不能停止发展煤化工，还应健康稳妥地促进现代煤化工快速发展。
   这是因为：中国是人口大国，要解决13多亿人不断增长的物质与精神文化需求，就必须保持经济较快增长。且必须是建立在以重化工业为基石、工业体系健全基础上的全面协调增长。但作为区域经济脊梁的重化工业，其发展又离不开化石能源的支撑。由于中国富煤贫油少气，人均剩余油气储量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6%，依靠国内油气资源很难支撑国民经济快速发展。且受体制机制、地质构造复杂、管网建设滞后、油气价格尚未放开，以及水资源有限等因素制约，非常规油气开发很难复制美国页岩气革命奇迹。因此，今后较长时期，中国能源结构仍将以煤为主。作为替代油气的重要途径，现代煤化工不仅不能停滞，还要加速发展。
   记者：煤炭是三大化石能源中最不清洁的资源，其开发利用过程的排放强度是天然气的2倍，比石油高出30%。开发使用煤炭、加速发展煤化工，如何减少排放和环境制约呢？
   李大鹏：一要充分利用国际油气资源，即利用或创造一切有利条件，最大限度地使国际油气资源为我所用。当前，世界政治、经济和能源格局均发生了巨大变化，尤其世界经济复苏缓慢对能源资源需求强度减弱、中东、南美、非洲、中亚、俄罗斯等国家和地区为促进自身经济发展不断加大油气资源开发与输出力度，以及北美页岩气规模化开发取得的巨大成功，使得全球油气供应量由偏紧转而宽松。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完全融入世界经济且手头握有3.9万亿美元外汇储备的中国，资源开发利用的眼光绝不能只盯着国内，而应通过进口、境外投资、合作等多种途径，抓住有利时机，尽可能多地利用境外石油、天然气甚至煤炭资源，减少国内煤炭开发利用。
   二要采取有力措施，促进非常规油气资源和非化石能源的科学开发与利用。即通过财政、税收、信贷倾斜，鼓励支持水电、核电、风电、光伏产业发展。同时，通过顶层设计并组织协同攻关，破解制约页岩气、致密油气、煤层气、油沙等非常规油气资源开发利用的体制、机制和技术难题，加快价格改革和输气管网等基础设施建设，稳妥推进可燃冰研究与试验开发，加快非常规油气开发进程和产量，压缩煤炭开发利用强度。
   三要通过理念创新、技术创新、工艺创新，促进煤炭清洁高效利用。
   一方面，要树立煤炭分级分质利用的理念。目前，煤的利用方式大致分为三种：燃烧、气化和干馏。燃烧是将煤中宝贵的轻质组分连同固定炭一齐烧掉，只利用了煤的热能，浪费了宝贵的化学组分；煤气化则将煤中轻质组分及固定炭一起在高温条件下经化学反应转换成粗煤气，继而变换生产CO+H2，不仅会排放大量CO2，也会产生并排放大量含氨氮、酚、苯等难以处理的废水；煤干馏虽然将固定炭与轻质组分进行了初级分离，但受技术及装置分布零散限制，并未对分离出的轻质组分高效综合利用，甚至会排放大量废气和熄焦废水。
   煤炭分级分质利用是在煤炭开采过程，通过洗选、初级处理，将煤分为块煤、中煤、末煤和煤泥，并根据发热量及灰分、硫、氮含量的不同，细分为优质煤和劣质煤。然后根据客户需求，分类分级使用。
   而在煤的使用过程中，又针对不同煤种，通过高/中/低温干馏工艺，先提取煤中的轻质组分（煤焦油+煤气），获得不含硫、磷、挥发分（或含量极低）且热值较高的焦炭（或焦粉），用作发电、冶金、化工、民用、建材、工业锅炉等领域的清洁燃料或原料。提取的轻质组分（煤焦油+煤气），既可通过煤焦油深加工生产精酚、三苯、蒽、萘等几十上百种精细化工品，又可利用煤气中制得的氢气对煤焦油加氢处理，生产清洁燃料油、航空燃料或国内紧缺的润滑油基础油。或者直接将煤气转化为LNG、甲醇等高附加值产品，实现煤中轻质组分的高附加值综合清洁利用。
   另一方面，要树立跨界发展的理念。经过几十年、上百年发展，燃煤技术、煤化工、天然气化工、石油化工以及发电技术水平均有了较大提升，工艺路线甚至整个装置都得到了较大优化。但受原料单一和工艺路径制约，无论那种路径都很难真正实现能量梯级利用和资源综合利用。这就需要打破部门、行业界限，实现煤-电-化-焦-冶金一体化发展；或者通过煤化工、石油化工、天然气化工、盐化工集成耦合，促进煤炭综合高效清洁利用。
   记者：您能否举一些煤炭清洁高效利用的实例？
   李大鹏：客观地说，目前尚无理想的煤炭清洁高效利用的范例。但包括延长石油集团在内的众多企业，都在加紧技术攻关和尝试，并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比如，延长石油集团通过理念创新，建设的榆林靖边煤气油综合利用项目，就较单一煤化工更清洁高效。该项目由于巧妙地将煤化工、天然气化工和渣油裂解工艺对接耦合，克服了天然气制甲醇时，合成气氢多碳少和煤制甲醇时碳多氢少的不足，极大地提高了能源转化率与资源利用效率。与单一煤化工模式相，碳的利用率可提高30个百分点；能源转化效率比国际先进水平提高12个百分点；废弃物比国内先进水平减排六成；CO2排放量减少400多万吨/年……
   又比如，延长石油碳氢高效利用技术研究中心，通过将石油化工领域的悬浮床、沸腾床、输运床、流化床等工程技术嫁接到煤化工领域，成功开发了日处理煤量达5000吨的新型超大型输运床气化（KSY）技术和粉煤快速加压热解制油与焦末制合成气一体化（CCSI）技术，突破了粉煤热解大型化、工程化这一制约煤炭分质分级高效清洁利用的难题，为后期煤炭分质利用并实现煤的两头见油奠定了基础。
   另外，该中心开发的煤油共炼技术，利用煤浆与渣油的协同作用，使催化油浆+45%粉煤实现共炼，液体产品收率高达72%，高出煤直接制油装置产品收率的2倍。2015年，延长石油集团计划采用自己开发的CCSI技术，对粉煤进行热解提（焦）油，在对焦油加氢生产清洁燃料油的同时，对焦粉气化，并与悬浮床加氢（VCC）、天然气化工耦合，生产高附加值化工产品。由于该工艺项目投资强度较煤间接制油降低30%，原料消耗降低25%，能源转化效率高达50%，吨油品水耗仅5.5吨（间接法超过7吨），将成为真正意义的煤炭分质分级高效清洁利用示范项目。
   记者：从您的谈话中不难看出，创新依然是煤化工健康发展、煤炭清洁利用的关键。那么，您对能源化工尤其煤化工产业的创新有何建议？
   李大鹏：目前，支撑能源化工产业发展的要素条件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产业升级已经由资源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这意味着，今后较长时期，谁拥有创新优势谁就掌握了发展主动权。这就要求能源化工行业必须切实行动起来，通过自主创新，以及对资源配置相关技术进行优化、集成，探索符合产业实际的高效能、低排放、长链条、高产出的发展模式。
   国家有关部门，应打破石油化工、煤化工、天然气化工、电力、建材、冶金等行业界限，对能源化工进行顶层设计；对煤炭利用的现有技术和未来要攻关的问题和方向进行仔细梳理。借助市场和行政手段，整合社会资源，集中攻关制约煤炭清洁高效利用的前瞻性热点、难点问题，积极推动示范项目建设、总结示范项目建设运营的经验教训。并在此基础上，建立和完善现代煤煤化工跨行业、跨区域、跨所有制发展的政策、标准、技术与法规，推动煤化工乃至能源化工行业健康、绿色、可持续发展。